
去朝鲜的时候是夏天,大同江边很多人乘凉。
我们的导游姓朴,三十出头,已婚,有个四岁的女儿。和之前那个想吃肉片的年轻女孩不同,朴导不太说“幸福”这个词。他更常说的是“我们国家”“按照计划”“主体思想”这类词,像背熟的课文。
但有一天,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。
那天我们从开城回来,车上大家累得东倒西歪。路过一个村庄时,看见几个妇女蹲在河边洗衣服,棒槌一下一下砸在石头上,声音传得很远。朴导顺着我们的目光看出去,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我妈以前也在河边洗衣服。现在她有洗衣机了,国家发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没有笑,也没有骄傲,就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后来熟了,他话多起来。有一次在妙香山,等参观的间隙,他主动说起自己的事。
展开剩余81%他是农村孩子,家里三个孩子,他是老大。小时候最深的记忆是饿,不是没饭吃,是不够吃。玉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一年吃不上几回白米饭。但他学习好,一路考上来,最后进了平壤的大学,毕业后当了导游。
“导游是好工作,”他说,“能见外国人,能学外语,能赚外汇。”
“赚外汇”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但我听出了分量。
他给我们看手机里的照片。女儿四岁,穿着粉红色裙子,站在未来科学家大街的花坛前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他说这房子是岳父家分的,岳父是科学家,二百四十平米,没公摊。
“冰箱里有什么?”我开玩笑问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泡菜,很多泡菜。有时候有鸡蛋。”
那笑容和之前背课文式的讲解不一样,有点不好意思,有点真实。
后来几天,我慢慢注意到一些细节。
在平壤地铁站等车时,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,递给检票员。我说你们不是免费吗?他说是免费,但得凭票,每月发一次,用完就没了。
在开城人参厂,他盯着柜台里包装精美的人参酒看了很久。我问他给不给家里买点,他说太贵了,一盒够女儿半年学费——虽然学费是免费的,但学杂费、校服费、课外班费,都得自己出。
“课外班?”我有点惊讶。
“英语班,数学班,”他数着,“和你们中国一样,都望子成龙。”
说“望子成龙”四个字时,他用的是中文。
最让我触动的是离开前那晚。我们在大同江边散步,风很凉快,很多人坐在堤坝上乘凉。朴导忽然指着江对岸说:“那边是南浦,我老家。”
天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你多久回一次家?”我问。
“一年一两次吧。路费贵,时间也紧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妈说现在村里变化挺大,通了电,有电视了。大家都一样,比以前强。”
又是“大家都一样”。这个词在朝鲜好像有魔力,说出来就能让人安心。
但朴导接着说:“可我女儿没见过农村什么样。她以为平壤就是整个世界,以为冰箱里本来就应该有泡菜,以为人人都住二百四十平米的房子。”
他笑了一下,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。
“这样也好,”他说,“比我知道得多的时候幸福。”
那天晚上我睡不着,想起一路上看到的种种——
火车穿过农村时,看见田埂上坐着休息的农民,他们不着急,不像我们农村人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。地不多,种完就没事了,剩下的时间晒太阳、聊天、看孩子跑。日子慢得像那条火车。
平壤就不一样了。黎明街的高楼刷成各种颜色,远看像童话。仓田街楼下停着电动汽车,是国家奖励给有功人员的。未来科学家大街晚上灯火通明,散步的人脚步悠闲。
可我也记得,在某个不知名的小站,火车停下时,一个背着大包的中年妇女拼命跑上来,气喘吁吁,怀里抱着一捆中国产的袜子。她坐在地上,解开包袱,开始数那些袜子,一双、两双、三双……脸上带着那种做完一单生意的满足。
也记得在某个合作农场,负责人说一年能挣八十万朝元,比大学教授多。他笑着,露出一颗金牙。但他身后,一个年轻妇女蹲在田头,面前摆着几瓶自制的泡菜,一直低着头等顾客,没抬起来过。
这些画面拼在一起,拼出一个我想了很久的朝鲜——
有人在“大家都一样”里找到安稳,有人在缝隙里寻找“不一样”。
第二天临走前,朴导送我们。在机场门口,他忽然问我:“你们那边,普通人家的冰箱里都有什么?”
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。
他笑了笑,说:“我女儿老问我。她看电视,看见你们中国的电视剧,里面冰箱什么都有。我说那是假的。她说,那真的什么样?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进了安检口,回头,他还站在那儿,瘦瘦的,穿一件白衬衫,冲我挥了挥手。
飞机起飞时,从窗户看下去,大同江像一条细细的带子,弯弯曲曲伸向远方。江两岸是绿色的田野,田里有星星点点的人影,还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我突然想起朴导那句话:“比我知道得多的时候幸福。”
他不知道的,是他的女儿终有一天会知道。大同江的水,流啊流,总有一些,会流到它从来没流到过的地方。
那时候正规的股票杠杆平台,幸福又该是什么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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